本报记者 代君君
十一月的秋风从青龙峡谷底往上爬。
站在扯情岩下仰头,脖子会酸。三百米绝壁几乎笔直,4285米长的水渠嵌在崖腰,像谁用凿子在天上划下的一道浅痕。今年10月1日,这条渠正式开门迎客。栈道上,游客探出身子,伸手去摸岩壁上深浅不一的凿痕。石头是凉的,凿痕是斜的,一道压着一道,像没写完的字。
几十公里外的武隆城区,档案馆的展柜恒温恒湿。两枚勋章静静躺着:三级八一勋章、二级红星功勋荣誉章。草鞋没有留下。
徐杰说,父亲的草鞋,一双双都磨烂在路上了。
那根麻绳也不见了。可李武凤脖颈上那道旧痕还在,二十多年,没有淡。
一双草鞋,一根麻绳。一软,一硬;一个走过雪山草地,一个吊在绝壁半空。它们量的是同一条路。
草鞋丈路
1917年,徐君明出生在武隆火炉铺。山高,地少,家里兄弟多。十来岁,他就跟着马帮往返湘渝,驮盐巴,驮山货。终日赤脚,草鞋磨破一双,就再编一双。
1931年7月,14岁的他随马帮走到湖南,撞见一支队伍。红二方面军独立师。队伍里一个战士低头看见他脚上的草鞋烂得挂不住脚,从背包里摸出一双厚实的布草鞋,递了过来。
这双鞋,徐君明记了一辈子。晚年,他不止一次拉着徐杰的手说:“长那么大,我从没穿过这么舒服的鞋子。”
然后他补上一句:“红军是真心对老百姓好,我要跟着他们走。”
一个月后,他入伍。一个14岁的山里少年,因为一双鞋,认下了一支队伍。
1935年11月,红二、六军团从桑植刘家坪出发。徐君明在队伍里。雪山上的事,他讲了一辈子:“冻得人骨头缝都疼,走不动路,只能死死拽住马尾巴往上挪。好多战友倒在雪地里,再也没能起来。”徐杰复述到这里,声音会放轻。
草地更难。部队自带的一周干粮很快吃光,树皮、皮带、枪背带,全煮了。向导说再走一天就能出去,可人已经迈不动脚。贺龙下令杀掉自己仅剩的战马,警卫战士拦,他掏枪亲手打死了马,让全军每人分到一块肉。
1936年10月,三大主力会师。当年那个赤脚少年,成了炮兵营班长。
此后是百团大战,是晋西北反“扫荡”,是四平保卫战里被打穿的腿,是辽沈、平津、渡江。1955年授上校,1983年授少将。
而那条回家的路,他走了整整二十年。等他回到火炉铺,老屋只剩断壁残垣,荒草齐腰。乡亲不忍看他欢喜落空,才说出实情:战乱年月,父母早已先后离世。
他一个人站在老宅前,很久没说话。晚风卷着野草,沙沙地响。良久,他才哽出一句:“我对不起爹娘。一辈子在外行军打仗,保了万家安宁,唯独没能守在二老跟前尽孝,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2007年,90岁的徐君明在上海离世。弥留之际,他反复叮嘱儿子:“我的军功章,一定要送回武隆老家,留给家乡的孩子们。”
今年7月5日,徐杰千里返乡,把两枚勋章交到武隆区档案馆。他说,一来今年是长征胜利90周年,二来,是完成父亲的心愿。
什么叫“信一条路”?14岁那年,他信的原只是一双鞋——一双鞋,和鞋背后那支队伍、那种人。然后他把这条路走到底。雪山、草地、枪林弹雨,一走就是一辈子。
这条路,是用脚量出来的。
麻绳丈崖
从火炉铺往南,跨过乌江,再翻过几道梁,是长坝镇前进村黄岩组。
喀斯特地貌,石灰岩山体,留不住水。十年九旱,滴水如油。
“那时候最怕秋冬连旱,挑水要走两个多小时山路。大人忙农活,孩子小小年纪就得跟着挑水。一桶水反复用,洗菜之后还要喂牲口。”年过六旬的李武凤说起当年,语气还是沉的。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村里先辈就试过凿崖开渠,有人为此丢了命。到了1996年,200多名村民自己抱成团,自筹资金,投工投劳。没有专项拨款,没有大型机械。村里挑了12个青壮年,组成攻坚队,专啃最险的那一段。
一根50米长的粗麻绳,从山顶垂下来,一头系在人身上。脚下两三百米,是谷底。
“现在游客脚下的栈道、身边的护栏,当年一概没有。人悬在半空,山风一吹身子就晃,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盯住岩壁。”79岁的黄大余是12人之一。
风一来,人就荡出去,再荡回来,像钟摆。锤子下去,石屑打在脸上。
没有测量仪器。他们把旧报纸对折,穿上线,做成简易“水准仪”,趴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一寸一寸校坡度。后来,县里的专家拿专业仪器复测,发现这条纯手工凿出来的渠,坡度严格卡在千分之二,精度相当高。
三年。虎口震裂过,血糊在锤柄上;麻绳反复磨着脖颈和腰,磨出层层伤疤。李武凤脖子上那道痕,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有人因绳体磨损险些坠崖,被同伴一把拽了回来。
1999年,扯情岩挂壁水渠主体完工,全长4285米。加上此前1964年贯通的7公里“努力上堰”、1972年的4公里“努力下堰”,一条条水渠,顺着绝壁铺开。
北边太行山有红旗渠,十年攻坚,举国之力;南边武陵山有武隆渠,三十年间,几代村民自己接力。一条是丰碑,一条是活路。
水来了。79岁的黄大余拧开自家水龙头,“哗”的一声,山泉水又清又亮。“自家的渠水,又清又亮。”他笑得像个孩子。
81岁的黄大伦记得更清楚。以前缺水,养两头猪都得省着用;如今,水管拉进棚,清扫、饮用都管够,生猪养殖规模翻了一番。
2001年,扯情岩小水电站建成,渠水从高处落下,推着水轮机转,浪花变成电流。当地至今执行每度电优惠9分的政策。
这根麻绳,吊的是人的命;这条渠,续的是全村的命。
渠水丈心
水通了,事没完。
雨季,枯枝乱石往下滚,堵渠;日晒雨淋,崖壁松动,蚀渠身。
2010年,当地设了公益性岗位。李武凤家挨着渠,他成了“守渠人”。
一身行头:草帽、篓子、薅锄、弯刀。四公里狭长的渠边小路,每天走一遭。清理落石,割除杂草,捞起涨水冲下来的枯枝。一天,一月,一年。十六年,没断过。
“水渠就是乡亲们的命根子。”他说。
那时候,渠上基本只有他一个人转悠。山静,水响,脚底下是几百米的深谷。
现在不一样了。今年10月1日,武隆渠正式对外试营业。最多的一天,他碰上200多名游客。
他的身份也变了。当年悬空凿岩的年轻攻坚队员,如今是义务安全员,是讲解员。每天在栈道上巡查,给游客讲两代长坝人劈山引水的故事。“刚凿通那几年,水渠只用来灌溉,山上几乎没人来。”
守渠的,也不止他一个。
另外几条渠,村里同样设了守渠人的公益性岗位,乡亲们自发参与养护。黄大伦只要路过渠边,总习惯停下来瞧瞧:有没有碎石滚落,有没有杂草淤积。“这渠是我们用钢钎铁锤敲出来的,得把它护好。”
区水利局副局长万媛媛说,近20年,前后投入水利专项资金超过百万元,“为的就是让乡亲们能一直用上安稳水、安心水”。
现在护渠也添了“科技味”。除了人工巡护,还用上了无人机。但李武凤说,很多人还是觉得,只有脚踩在渠沿上,亲眼看看那股清泉,心里才踏实。
今年,这条渠入选《重庆灌溉工程遗址地图》。经外交部原新闻发言人赵立坚微博转发推介,全网传播量突破5亿次。徒步爱好者刘正春来过多次:“很多红色景点是远距离瞻仰历史,武隆渠却能让人近距离触摸历史。一侧绝壁,一侧深谷,岩壁上每一道凿痕都在诉说当年的艰辛。”
九十年,一条路,两代人。
1936年10月,徐君明跟着队伍走到会宁,草鞋磨穿了,路走通了。
1999年,李武凤和11个同伴从绳子上下来,锤子放下,水通了。
2026年10月,第一拨游客走上栈道,手掌贴在凿痕上,什么都没说。
渠水每天从扯情岩流过。不快,也不慢。它不认人,但它认路。
路不是天生的。路是人一寸一寸,走出来的。
信一条路,就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