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友仁
悠久的史志文化能帮助人们清晰地回望过往的沧桑历史,见证充满时代风云的雷霆激荡,读懂漫长岁月的生命本源,领悟穿越时光尘烟的文脉底蕴,激励人们尊重历史、敬畏历史,并以史为鉴,在时代变幻的风云中回顾告别过往,拥抱新的生活。
随着浩荡的历史车轮滚滚向前,为了服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新征程的区域性社会经济发展和现代城市管理的需要,2016年12月,武隆区建镇已有100多年历史的巷口古镇,带着时代的沧桑风雨、岁月凝聚的各种荣光和广大市民对新的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向往,从容不迫地走进了历史灿烂的光影之中。
至此,昔日在武隆大地上曾出现在各种政治演变史、社会发展史、悠久文化史以及林林总总的志书、家史、个人档案和众多政区史料、各类地图、文献资料里的巷口古镇,逐渐消失在漫漫岁月的风尘烟雨和历史光影之中。
为了便于当今和未来的人们研究武隆历史、政区的设置及演变,社会、经济和文化的发展繁荣,作者在查证了大量史籍和各种资料之后,真实、客观地记录了巷口古镇的形成、变迁、发展以及曾经拥有过的辉煌荣光,作为不可多得的一份基础资料,以尽到一个爱史爱乡的武隆人殷殷的赤子情怀。
从小渔村发展起来的场镇
盘古开天之后,千里乌江自贵州高原一路汹涌澎湃向渝东南武陵山腹地奔腾而来,在武隆境内巍峨秀丽的白马山和仙女山对峙的峡谷中,形成了一道“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关滩峡”。
在“关滩峡”峡口南侧上游1公里处的轿子山下,有一条发源自黔北与黄莺、龙洞山区的长头河,蜿蜒汇入滔滔的乌江。在那长头河与乌江的交汇处,有一块历经千百万年由泥沙冲积的江岸台地,波平浪阔的乌江在此形成了一个优良的港湾。据史料记载,港湾处海拔只有170米,常年气候温和,雨量丰沛,日照时长,土地肥沃,年降水量949.2毫米,年平均气温在18.5度左右。
明末清初时期,长头河与乌江交汇处的台地上开始有人居住,到清康熙年间,逐渐形成一个有10余户人家靠种地和常年下河打鱼为生的小渔村。
小渔村之南背靠着一座陡峭岭岗,那里居住着一些冯姓人家,被人称为“冯家坡”。“冯家坡”后面高高的山巅形似一乘“轿子”状,被人们称为“轿子顶”。“冯家坡”便是从“轿子顶”山脉延伸而下的。
“冯家坡”是一道高高“隆”起的山梁。它的两侧斜坡各为一座一百多米高的悬崖,东边的一座以前曾有讨口的叫花子栖息,人称“叫花崖”;西边的一座山崖林木十分葱笼,称为“木林崖”。悬崖中间“隆”的山脊被人们视为是从“轿子顶”上伸下来的一条吉祥的“龙脉”,由南向北直插进波涛滚滚的乌江。
早年间,乌江与长头河交汇的河口处有一棵上千年的黄桷古树,浓浓的巨大树冠罩地近两百平方米。黄桷古树左侧是曲曲弯弯的长头河。长头河的西岸是一块高达40余米矗立的、面积有两平方公里的冲积型土丘。此丘因形似一个“碓窝”,被人们称为“中碓坝”(后又被人叫“中堆坝”)。黄桷树下面是一个渡口,人们乘船过江可到达北岸的黄荆坡、喻家坝、白杨坪、青杠坪和肖家坝。
到清朝乾隆年间,乌江两岸的一些人家看好小渔村的“风水龙脉”和地处乌江峡谷口难得的一处港湾,以及此处南邻贵州、东接江口镇、西通白马场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便陆续有人迁来此地居住。他们在“冯家坡”山脊上和黄桷树南侧平整出一台台缓坡平地,用土木修房造屋安家落户。至道光年间,随着乌江木船航运逐渐兴起,小渔村又慢慢成为上下过往船只停靠、装卸货物的码头,迁到此处定居的人家更逐年增多。
据《武隆县志》记载,到清末民初,小渔村的人家从最早来的20多户发展到200余户。人们在上自“冯家坡”下至河边码头处修建了大量的民居,逐渐形成纵向的街道、横向的小巷,慢慢地衍变成一个闹闹热热的紧靠乌江、有街有巷的小场镇。
居住在小场镇上的居民,除少数老住户继续以打鱼为生外,其余的人家则在江边码头以及通往贵州的“盐路”两侧,建起一些商铺门面,经营起了小生意,为乌江上来来往往的船队、客商、纤夫以及每天从“盐路”经过的背工、力夫提供住宿、餐饮、器具修理等服务。
清宣统二年(1910年),四川省涪州府在废里甲改乡镇的调整区划设置时,决定将乌江边这个初具规模的小场镇设置为一个乡,隶属涪州府第五区管辖。据上世纪七十年代熟知巷口镇历史的吴金城老人讲,当年为了确定其乡名,官府曾派人下来了解民意,经过多方考虑后定名为“树德乡”。其原由是当地民风淳朴,乡人勤劳善良,邻里和睦友善,崇尚见义勇为。特别是家住场镇下街街口一个陈姓的渔夫,曾多次冒险在长头河与乌江交汇的河口处,救起过河溺水的乡民和下江游泳遇险的孩童,受到人们的尊重和交口称颂,被世人尊称为“有勇有德”之楷模。为了激励乡民弘扬世间“义勇贤德”风尚,便决定将乡名取为“树德乡”,其后被上级官府采纳使用。
“树德乡”成立之后,其管辖区域涉及附近广大乡村。到1942年,管辖范围内有广扬、芋荷、青杠、肖坝、中嘴、青吉、棉花坝、广岭、黄柏渡、龙洞、黄莺、九崇、蒲板、车盘、万营、茅坪等9场(镇)18保(村)。
民国元年(1912年)朝庭更迭后,涪陵又废“府”恢复“道”的设置,将原来的涪州府改称涪陵川东道。1914年,民国政府再废“道”改“县”,树德乡属地未有变动,继续受涪陵县第五区管辖。
早在清末时期,树德乡所在驻地,逐渐成为“川盐入黔”和山区民间货物流通的集散地,码头经济日渐兴旺繁荣。从重庆、涪陵和万县等下江水运而来的大量食盐、布疋、煤油、日用百货,通过设于芋荷、广扬、龙洞、黄莺、车盘的几条“盐路”,转运进入贵州省道真县境内的洛龙、大塘等地区,继而再扩散到更远边的乡村民间。另外,乌江之北地区的仙女山、杨柳坝、白果场、核桃坝等地民间所需的食盐及日用百货,也由这里的乌江码头批发转运,先装上船从下渡口渡过乌江,再由南溪沟、白杨坪等多条“盐路”前往运输供应。
1930年,民国涪陵县政府根据树德乡政区人口、经济、社会的发展,决定将其升格为镇。其镇名据说是官府直接定下的,取名为“巷口镇”。它以场镇下游滔滔乌江在“峡门口”汇入“关滩峡”时“狭窄若巷口”之形状而得名。管辖区域仍隶属为涪陵县的第五区。
1937年1月,民国政府举全国之力,历经5年修建的“川湘公路”(四川重庆至湖南长沙)通车。此路的涪陵段在乌江之南的崇山峻岭中展线,从南川水江沿山而上进入武隆后,穿乐村,过白云山,下长坝,越石梁河,再翻白马山。由于地形陡峭艰险,历经在白马山东、西麓各形成的18个“之”字拐,才下到乌江边的巷口镇。再通过场镇南侧向东直达彭水、黔江、酉阳、秀山。此段公路横贯巷口镇全境,里程为28.6公里。
川湘公路从巷口镇场镇通过时,拓展了城区面积,花了一年时间架起跨越“长头河”的钢筋水泥大桥,劈山削掉几百米的“木林岩”和“叫花岩”两座悬岩的北向陡坡,继而开通了东连中嘴场、江口镇两个集镇和棉花坝广大地区的通道,促进了一方经济的发展。
当时的巷口镇,虽然有水陆交通便利之优,得“盐道经济”兴旺之势,但与乌江上游的彭水、下游的涪陵相比较,仍属于一个沿江欠发达的小码头小场镇。据1993年武隆县民政局出版的《武隆县地名录》记载,至1942年,巷口场镇上的人口还不足2000人。大多数建筑虽从“冯家坡”延至乌江河边,仍为依山傍水的杂乱的建造。
建城区内江边的街道,与乌江河道呈“丁”字形,为“四街”“一沟”“一坡”“一市”。“四街”呈纵横的“井”字形,竖着的靠东为正街、西侧叫后街。横呈的其上叫“上横街”、下面的称“下横街”。“油房沟”则是从广杨山上发源、紧傍后街的一条小溪流,早年间上游河边建有一个油榨房,为民间加工桐(籽)油和菜籽油,人们便将此溪流称为“油房沟”。后来,在“油房沟”下游与乌江交汇处,陆续修建了一些居民住宅,才逐渐形成街市。“冯家坡”早年开始便有农民定居耕种土地,因冯姓为多故名冯家坡。“包谷市”(又称河街)则是人们在紧临乌江码头搭建的一些散落的竹木住宅和商铺。此镇的街道都十分狭窄,正街由石板铺成,其余的街巷路面则坎坷不平。街道两侧的建筑物多属于穿斗木瓦结构的平房,绝大多数为简陋的一楼一底,外围有一些矮小破烂的土屋茅舍穿插其间。
当年镇上主要的公益类建筑不多,最有名的是地处老街中心(原武隆县人武部下面、原县供销合作社驻地后边)有一座始建于清康熙年间的百年古庙,名为“万寿宫”。“万寿宫”为三进深的烽火院,建筑面积约2000平方米。向北面是一道石砌的高高威严的庙门。庙内二进堂是宽大的天井院坝,两边为厢房,正中建有一座“戏楼”。在郊外芋荷湾下面的山嘴上,由地方官府出资修建的是一个直径4米、高7米、厚1米的两楼一底泥石“碉堡”。碉堡四面开有“枪眼”,常年由地方民团派人在此守卫,作为“护镇安民”之用。最体面的建筑是一幢于1942年由国民党涪陵县党部拨款兴建的西式两楼一底、面积400平方米的“先总理孙中山纪念堂”(位置在现在的区人民大会场东侧“龙景天都”小区),作为民众祭奠开国总统孙中山以及地方国民党部平时培训干部之用。
在紧邻乌江边的河街至正街的入口处,还建有五丈长两丈高一米余宽的一座砖石结构坚实的大寨门,寨门高耸恢宏十分坚固,顶端立砌有一块巨大的横额,书有阴刻“天乙坊”三个大字。
随着巷口镇初期经济的不断发展,镇上居民从事专业打鱼为生的越来越少,大多数居民为了多挣一些收入,都去乌江边的港口和码头为上上下下的客、货船搬运装卸货物,有的则去“盐路”上当了力工脚夫,另有一部份人有时受过往船队老板的雇请,去做临时雇工或进江口、上彭水作长路拉船的纤夫。其余的居民则利用自已的门店和去河坝搭建的竹屋茅舍开店经商,经营一些小百货、小杂货、香烟摊、山货门市和小食店。少数有实力的人家在街上办起茶庄、酒铺、粮行、食盐转运仓库等。
至1942年,巷口场上的公营单位除人数不多的镇公所外,只有一所国民小学,共七、八个教师,当年有学生100人左右;一所只有两名医务人员的医院,三家私人经营的小药房。镇上没有其它重要的工业设施,据老居民吴金城、宋绍林回忆,在“油坊沟”的街上,当时由冉姓、王姓两家建有一个小型原始的铁匠铺(一铺一个师傅一盘红炉),一间由朱姓开办制作油纸伞的手工作坊,一家由黄姓开的木器加工铺,一个缝补旧衣修理鞋子的摊子,一家推米粉蒸米粑卖的门店。再就是远在东面两公里城郊的梓潼碛处,由一蒋姓人家开的一个雇有10余名杂工的草纸加工厂。
荣幸地被选定为武隆县城
巷口设镇依靠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和过境的川湘公路,再加上乌江航运交通方便的条件,逐渐成为乌江下游一块蓄势待发的宝地。
1942年7月,民国四川省政府为了加强行政区内的属地管理和促进乌江流域山区经济发展,决定将历史上由涪陵县管辖的老武隆地区(平桥、白马、长坝、羊角、木根、双河、巷口、中嘴、火炉、桐梓)即第五区折出,成立“武隆设治局”,与涪陵县脱钩。与此同时,并考虑将原来设在羊角碛的涪陵第五区行政公署迁出。
成立“武隆设治局”的有关消息发布后,事关“设治局”驻址选定在何处,迅速成为老武隆地区民间乡绅们十分关注的一件大事。当时,从四川省政府传出的消息,没有考虑将“设治局”驻址设在历史上武隆最早县衙处的土坎镇,加上要将原来设在羊角碛的涪陵第五区行政公署迁出,为此就“设治局”驻址选择何处,在民间特别是在域内乡绅们之间引发了一场激烈的暗中较量的“利益攸关”设址之争,不少人曾到涪陵、上成都找官府游说,力争将“设治局”驻址选定在有利自已的地方。
设址之争很快引起“武隆设治局”筹备处官方的高度重视。为了平息矛盾,筹备处专门在巷口镇上召集各乡镇长及地方绅士开会进行商议,公开征求大家对设址的意见和建议。
据原武隆县政协副主席肖鸿逵老先生回忆,第一次出席征求意见会议的人员,有巷口镇上前清进士曹相篪以及曹清澄、刘西谷、罗正伦、黄鸣阶、程道恒,火炉、桐梓、中嘴、龙洞、羊角、土坎、长坝、白马方向的陈纯理、彭友朔、肖鸿逵、杨建威、邵士杰、王俊良、彭友明、张纯瑕、吴鸿哲、肖捷三、高占廷、高履谦等二十余人。在会上,属巷口、火炉、桐梓、中嘴方向的乡镇长及乡绅力主设在巷口镇,其理由是巷口为第五区的中心位置,水陆交通便利,民众办事方便,日后政府也好管辖。属羊角、土坎、长坝、白马方向的人士,则主张继续设在羊角碛或白马的“铁佛寺”。随后又进行了两次协商。由于各方固持己见,争论不休,无法取得统一意见。筹备处的负责人只好请示四川省政府作出裁决。后经四川省政府从多方面考虑,最终以巷口镇地理位置居优,加上处于乌江流域核心地段,又有川(重庆)湘(湖南长沙)公路贯通,利于社会经济的发展为由,决定巷口镇为设治局驻址才方告结束。
巷口镇因处于乌江之南狭窄的江岸边,城市建成区受高崖陡坡地形限制,城区面积很小,当时城区内人口也不多,城市基础设施建设相当落后,建成区内根本还没有一座像样的建筑能作为机构齐全的“设治局”的安身之地。为了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设治局筹备处在经过多次组织人员对场镇所有建筑进行视察之后,不得已只好决定,暂时将城中心面积最大的“万寿宫”寺庙作为“辖治局”临时的办公场所。
设治局开始正式办公后,“万寿宫”内的房屋仍然不够安排。除政府机关和警察所设于“万寿宫”庙内外,不得不将“司法处”设在下油房沟一幢民房里,将“监狱所”设于正街乡绅曹相篪的房屋楼下,将国民党“县党部”设于中山纪念堂内(现武隆区委大院东侧)。
1943年,当年的巷口镇镇政府的驻址设在正街“火烧坝”(后为县中医院住址)的一套民房里。
1945年1月,武隆设治局在设置三年之后正式升格为“武隆县”。其后巷口镇上的文教、卫生和市政设施建设才逐渐有所发展。
到1947年,县属第一所公办丁级卫生院成立。中、小学校也相继扩大了教学规模,师生发展到600余人。第二年,县政府在“油坊沟”街的侧边修建了一座“武隆县民众教育馆”,馆址设在油房沟靠乌江边的“望江楼”内(原县糖果厂厂址),馆内辟有简易图书阅览室、棋牌室、川剧玩友室等活动场所,工作人员3人。
城市建设因财力有限仍然发展缓慢,街道面貌依旧,基本上还是以前的老街道,房屋都以穿斗木瓦房为主,川湘公路沿线和“冯家坡”“油坊沟”街区不少为木架、竹架以草作盖的草房。
1949年11月21日下午,在武隆县城面临解放时,丧心病狂的国民党二十兵团的逃亡溃军,对巷口街上的民房实施了惨无人道的放火焚烧。一百多个士兵分成几路沿着川湘公路,向老街、油坊沟等处民房疯狂拨洒汽油,然后点火燃烧,顷刻间让巷口场镇成为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大火燃烧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才被随后从江口镇沿川湘公路追敌而来的人民解放军二野三兵团十一军的官兵和街道居民所扑灭。这场大火几乎让整个巷口场镇成为一片灰烬。后经有关部门统计,除“冯家坡”外,正街、后街、上横街、下横街、河街和油房沟共有264户居民的房屋被烧毁,80多幢房屋受到严重损坏,造成21人受伤、1317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