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网记者 代君君

2025年春，白马山杜鹃殷红似火，一如76年前浸染山河的鲜血。站在白马烈士陵园的大理石碑前，指尖抚过“革命烈士永垂不朽”的鎏金大字，李志顺老人的身影愈发清晰。三次采访，三段跨越五年的相遇，这位白马山战役亲历者、新中国建设参与者，用一生坚守与赤诚，在我心中刻下永恒的精神印记。如今老人已远去，但他的故事与信仰，仍在白马山麓久久回响。

初遇：党史馆里的烽火传承，一张照片定格初心

2014年初春，武隆区档案馆党史馆内，86岁的李志顺老人身着熨帖的深蓝色中山装，腰板挺直，眼神坚毅。他正在为实验小学的孩子们讲述战斗故事，我受邀前来记录。

“爷爷，您当年打仗害怕吗？”一个小女孩轻声发问。老人咧嘴一笑，满脸皱纹里透着真诚：“怕啊，但想到身后的老百姓，想到要让你们过好日子，就什么都不怕了！”

随着讲述，时光回溯至1949年。1947年，17岁的李志顺在山西底西村征兵宣讲会上第一个举手参军，成为刘邓大军警卫团战士。经大别山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淬炼，21岁的他已是二野司令部警卫团先遣营代理排长。1949年11月，部队挺进西南，直逼重庆东大门白马山。

“白马山三十八公里山路，悬崖峭壁林立，国民党宋希濂部设五道防线，蒋经国带3000两黄金督战。”老人声音低沉，“战斗时天降大雨，战士们背着五六十斤装备，追击乘车敌军，饿啃干粮、渴饮山泉，不少人光着脚冲锋。”他撸起裤腿，膝盖上的弹片疤痕格外醒目：“这是断头岩战斗留下的，不算啥。”

最揪心的是战友的牺牲。“我们排3名战士累死战场，老郑牺牲在万家艮，张树全倒在风吹岭。”老人声音哽咽，“战事紧急，只能用军帽盖脸、油布包裹，就继续追击，至今不知他们埋在哪里。”互动环节，小男孩递上亲手画的五星红旗，老人颤抖着贴在胸口，泪光闪烁：“孩子们，幸福生活是烈士用鲜血换来的，要好好读书报效祖国。”

我按下快门，定格下老人抚摸孩子额头、孩子们仰脸崇敬的瞬间。这张照片后来荣获重庆区县报新闻奖摄影作品类一等奖。得知喜讯时，老人淡淡一笑：“这是牺牲战友们应得的荣誉。”初访虽短，但老人的质朴与赤诚深深打动了我。他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却用平实的讲述，让那段烽火岁月变得可感可知。我意识到，这些幸存的老兵，正是活着的历史教科书。

再访：峥嵘岁月的信仰足迹，一生坚守诠释忠诚

2017年11月，因《武隆日报》“出彩武隆人”栏目，我再次专访89岁的李志顺老人。他取出装满160只圆珠笔、15支钢笔和厚厚回忆录的塑料袋：“这是我几十年的心血，记录了一生。”翻开回忆录，工整字迹里有战斗记述、建设感悟与殷切期望。

1936年，日军在河北涉县屠杀300余村民，李志顺父母遇难，他随乡邻逃至山西黎城县，亲眼目睹暴行的他，心中埋下复仇的种子。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12岁的他加入支前队伍，赶着驴车运送粮草弹药。1947年参军后，随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13万人进去，出来只剩7万多人，无后方支援，物资全靠从敌人手里夺。”黄泛区齐腰深的泥水中，战士们感染疫病仍坚持战斗，这段经历让他坚定了革命必胜的信念。

1949年4月渡江战役，无船可用的战士们编草圈泅渡。“江水冰冷刺骨，敌机盘旋，照明弹把江面照得像白天。”老人回忆，当时全身挂满360发子弹和四五个手榴弹，已做好牺牲准备。渡江成功后部队攻占南京，8月1日，他在南京光荣入党：“成为党员，就意味着责任和牺牲。”

白马山战役的细节，老人记忆尤深。1949年11月22日拂晓，他率领200余名战士从朝天望山脊冲到断头岩，占据有利地形后向野槽坝敌军扫射。“敌人躲在杉树林，我们分兵包抄逐个击破。”经过三天两夜激战，解放军攻破五道防线，歼敌3000余人、俘虏1万多人，缴获大量物资，成功打开重庆东大门。“400多名战友永远留在了白马山，多数长眠深山，连名字都没留下。”老人眼含热泪。

重庆解放后，李志顺转业留任武隆，历任县粮食局局长、水电局局长、农工部长等职。在水电局任职期间，他带领群众修建四座大型水库、大溪河水电站及六条共98公里的公路。“修建山虎关水库时，没有机械全靠人力，要打断马头山、劈开鲁班岩、凿穿三尖石。”老人回忆，“大坝12万块条石，每块都沾着建设者的血汗，最大的石头需24人抬，每人承重300斤。”历经八年奋战，库容超1000万立方米的山虎关水库建成，解决5万余人饮水问题，让干旱地区变身粮川。

“我大半辈子都在武隆，这里就是我的家。”老人说，从打仗到建设，始终铭记战友遗志，“他们用生命换新中国，我要替他们建好家乡。”采访结束，老人写下“不忘初心，继续前进”八个大字，赠予年轻一代。

这次采访，让我对老人的敬佩又深了一层。他不仅是战功赫赫的战斗英雄，更是扎根基层的建设功臣。从战场到家乡，从军人到干部，变的是身份，不变的是对党的忠诚、对人民的热爱。

三访：国家记忆中的老兵荣光，最后相见定格永恒

2019年5月23日，央视《国家记忆》栏目组赴武隆拍摄，我受邀参与第三次采访。92岁的李志顺老人身体大不如前，需家人搀扶，但精神依旧矍铄。

在区档案馆，面对镜头，老人条理清晰地讲述了从12岁支前、17岁参军，到挺进大别山、白马山战役，再到建设家乡的峥嵘岁月。谈及牺牲的战友，他几度哽咽：“400多个战友埋在白马山，我永远忘不了他们。”栏目组航拍战役旧址时，老人执意前往。车行盘山公路，他望着窗外群山喃喃：“变了，羊肠小道成了柏油路，荒山成了景区。”在朝天望旧址，他驻足良久，仿佛又见战友冲锋的身影。

“现在孩子们能安心读书，老百姓能安居乐业，这就是我们当年的奋斗目标。”老人对记者说，“希望年轻一代铭记历史，传承革命精神，把祖国建设得更强大。”采访间隙，我们聊起2014年的相遇，老人笑着说：“你拍的照片我还留着，孩子们的笑脸真可爱。”我提及获奖喜讯，他摆摆手：“这是我们共同的荣誉，是对战友的告慰。”

这是我们最后的相见。告别时我握着他的手说“以后再来看您”，老人点头不舍。未曾想，这句承诺成了遗憾。2019年12月25日17时30分，李志顺老人在武隆区人民医院与世长辞，享年92岁。

2020年3月，我偶然从朋友口中得知老人逝世的消息，如遭雷击。我翻出三次采访的照片，老人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第一次采访时他与孩子们互动的温馨场景，第二次采访时他讲述战斗经历的坚毅神情，第三次采访时他凝望白马山的深情目光，一一浮现在眼前，让我悲痛不已。

传承：白马山麓的精神不朽，英雄事迹光照千秋

如今每次到白马山，我总会不自觉寻找老人的身影。在烈士陵园、山虎关水库、战役旧址，仿佛仍能看到他挺拔的身姿。

白马山战役作为解放重庆的决定性战役，打破了蒋介石“确保大西南，还都重庆”的美梦，为1949年11月30日重庆解放奠定基础。8万余名解放军战士在400多平方公里的山脉上，与3万多名国民党官兵激战三天三夜，用鲜血诠释了“人民解放军为人民”的誓言。

李志顺的一生，是革命先辈的缩影。他历经家破人亡的苦难，见证新中国诞生，参与家乡建设。从战场到和平年代，他坚守信仰、不忘初心，把毕生精力献给党和人民的事业，用行动诠释了军人的忠诚与党员的担当。

在武隆，老人的故事被广泛传颂。区档案馆收录了他的回忆录和史料，区实验小学将其战斗故事纳入校本课程，白马山景区打造红色教育基地，让更多人了解历史、传承精神。每年清明，大批群众和学生前往白马烈士陵园，缅怀先烈。

采访过无数人物，李志顺老人最让我难忘。三次采访，不仅记录了一位老兵的传奇人生，更让我感受到革命精神的强大力量。老人虽已离去，但他的信仰与精神，如白马山的杜鹃永远绽放，如山虎关的清泉永远流淌。

站在新时代征程上，我们更应铭记历史、缅怀先烈。革命先辈用生命换来的幸福生活需倍加珍惜，他们坚守的信仰精神需代代传承。作为新闻工作者，我将继续记录红色故事、传播革命精神，让先烈事迹广为人知，让英雄精神在新时代焕发光彩。

白马山作证，乌江水为凭。李志顺老人的故事，将永远镌刻在武隆大地与我们心中，成为激励前行的精神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