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隆挂壁水渠 一座热血与生命熔铸的丰碑
您的位置:武隆网 > 文化 > 正文   |   2026-01-05   阅读量:

郑立

在千仞绝壁之上,一挂挂渠水的绝唱;在巉岩幽壑之中,一抹抹云雾的编年;在历史与现实之间,一声声热望的回响。

——题记

从1958年动工,到2001年全面结束,长坝镇前进村人在海拔300米—1600米的悬崖绝壁之上,硬生生地开凿出了4条挂壁水渠。它们是建于上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的猫鼻梁挂壁水渠(努力上堰),海拔1300一1600米,长7公里;建于上世纪70年代前期的鹰嘴岩挂壁水渠(努力下堰),海拔800米,全长4公里;建于90年代末的扯情岩挂壁水渠,海拔约500米,长4.3公里,以及一线天挂壁水渠,海拔300余米,全长3.8公里。进村人以血肉之躯向崎崛、铁硬、峭悬、凶险的山崖宣战,以筋骨之力用锄锨、钢钎、铁锤、炸药开凿幸福之渠,践行了武隆人敢想敢干、苦干实干、坚韧执着的勇毅,展现了武隆人突破穷困、走进富裕、迈向小康的热望。挂壁水渠是众志成城谱写的奋斗壮歌,是坚韧之志铭刻的精神图腾,是坦荡之魂熔铸的创业故事。让我们一起拨开时空的云烟,回到历史的现场,感受那一份艰辛,一份执着,一份血汗之后百折不挠、砥砺奋发、感天动地的欢悦……

苦战猫壁梁

1958年夏天,猫鼻梁挂壁水渠动工了。前进村人用最原始的铁锤、钢钎等工具,向沉寂了亿万年的大山绝壁发起了苦战。年仅19岁、身强力壮的黄大能,因强悍的体力,被挑选进入了第一线12人组成的尖子班。七公里长的猫鼻梁挂壁水渠,要穿过32道山湾、29匹崖岭、18座明岩。由于在悬崖之上,施工面极其狭窄,百来号挖渠人,只能轮番上阵。尖子班在多半的施工地段只能悬空作业,手中的工具是一根钢钎,一把铁锤。他们腰间用麻吊绳绑成一个“米”字固定,麻吊绳的另一端在崖上的一棵老树干上绑死,悬吊在离谷底六七百米的绝壁之上打明岩、放炸药。从崖顶之上,他们晃晃悠悠垂落而下,光着脚丫,悬落到了施工点,用脚指抠住岩石缝作为锚点,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与坚硬的岩石缠斗、决斗。凿石打孔全凭钢钎二锤,陡岩上爆破出来的作业面十分狭窄,下脚处不过一两尺见方,因施展不开,每打一个炮眼,由短及长要更换3根不同型号的钢钎。没有测量用的水平仪,他们用土办法,一根绳子、一张报纸折成直角,一根线拴颗小石头,两个竹竿,就基本能实现每打一米,降低两公分。黄大能随尖子班出工不见天亮,摸黑才收工,一干就是一年多。峡风呼啸,嶂雾弥漫,悬身跃荡,起伏在阴沉沉的雨雾之中,他们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也毫不在意身旁的所见,心头只有一个信念,开渠引水,舍我其谁!

1959年秋天,猫鼻梁挂壁水渠进入了广梁子段攻坚。大崖壁岩体碎乱、滑坡隐患凸显,放炮之后,岩石破乱,除危石、排吊石是尖子班最危险的工作。一个秋雨绵密的上午,年满20岁的黄大能冲在除危石的第一线。他胆大心细,也防不了突然而来的意外,两块晒席般大的石头,忽然从崖壁上沿左右两边同时坠落。一块石头从黄大能右侧压来,躲闪不及,他右手、右脚和右侧身躯被压在了巨石之下。黄大能被同伴从巨石下救出时,他右手、右脚已被砸断,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注意……危……险……”崖壁凶险,挖渠施工不得不停了下来,一停就是两年半。

不解决水的问题,前进村的生产生活就没了希望;不保障施工安全,险峻的挂壁水渠就难以打通。1962年夏天,猫鼻梁挂壁水渠复工了,谁也没有料到的是,黄大能年仅15岁的弟弟黄大余非要上崖修渠,非进尖子班不可。他说:“我哥没修成的水渠,得让我来修!”。村里人都劝阻,一家人也坚决反对,万一再有个闪失,黄家就绝了后。黄大余软磨硬泡,一再保证自己一定会注意安全,一定要处处小心,还开导家人:“害死我哥的悬崖就是我的敌人,我是去修渠,是去给我哥报仇,再啷个也要把猫壁梁打通,把清水流进村里来,以后大家吃水,就不用翻山越岭去担了。”在一线的施工作业的尖子班,两人一组,一人肩扛钢钎,另一人在背后抡锤。想要进入尖子班,必须严格选拔,先要在平地上演练,连抡100锤,若没滑锤,再抡100锤,如果200锤仍然锤无虚发,才能最终入选。与大队干部和家人纠缠了一个月后,黄大余经受了尖子班的严格挑选,成了猫鼻梁上年龄最小的挖渠人,加入了“越是艰险越向前”的大苦斗。

如今年近八十、身体硬朗的黄大余,回忆当年猫鼻梁挂壁水渠建设的情形,依然心潮澎湃。

尖子班的人两人一组,将绳子套到腰上从山顶缓缓滑下,脚指头抠住岩石缝,一人用肩膀扛钢钎,一人抡二锤,扶钢钎的人听到“哐”的一声,就拔出钢钎,转换方向,后面抡锤的人心要稳,稍有疏忽就会砸向扛钢钎的队友,两人心意相通、彼此默契,才能万无一失。最危险的,是放石炮。有一次,放炮点的引线点燃后,燃到还剩20公分左右时,突然熄火了,贸然去重新点然,就很危险,点炮人或许跑不赢引线燃烧的速度。遇到这样的情况,如果所带的引线用完了,得回去取引线,重新包线装药,既花时间,又担心炮眼里的火药回潮,加之,在岩壁上重新接引线更非易事。黄大余的胆子真大,竟然跑回去重新点炮了。他回忆说:那时候,我年轻嘛,心里不晓得怕,只想搞快点应该得行。我跑过去,趴在炮眼前吹引线,果真熄灭了。50米外就是躲炮的岩嵌,我剥开导火索,点燃引线后赶紧炮开,没跑多远,耳边“轰隆”一声巨响,我赶紧趴下,脸盆大的石头炸飞,密密麻麻滚落。我当时想,这下完了。在岩嵌里躲炮的人都吓蒙了,认为这回又把我盘丢了。他们急匆匆地大喊:“黄大余……黄大余……”炸过了,我爬了起来,身旁全是炸落的石头,我毫发无损,运气真好!后怕的冷汗却湿透了我的全身。后来,尖子班二十出头的秦云亨就没这样的好运气,在吊打猫鼻梁的苦战中,秦云亨的麻吊绳不经意间被尖利的岩崚石磨断。悬下崖前,每个人都要检查麻吊绳,确保万无一失,就有百密一疏,秦云亨从半崖上摔了下去,营救的人找到他的时候,摔得连人都认不出了。秦云亨的牺牲,让所有人绷紧了安全防线,也激发了让所有人向崖壁复仇的意志。苦战猫壁梁的硝烟更浓了。

黄大余最为自豪的是1963年秋天,打穿猫壁梁的那个日子。时任武隆县委副书记徐行健,得知前进村人的修渠壮举,便带领两百多名农村基层干部,到猫鼻梁开现场会。尖子班为此布置了500个石炮的施工现场。猫鼻梁巨岩最大的石炮由黄大余和一队友负责,他们悬空抠炮眼就耗时了两天多,在炮眼内装填了两篾背硝铵、70包炸药、60枚捆绑式雷管。黄大余记得,来学习观摩的人,从六池坪到猫鼻梁绵延在几里山路上。在放石炮现场,只听一声令下,25名放炮员每人点炮20响,依次炸响,石炮轰鸣,万山回响,那一场撼天动地、连绵不绝的巨响,成了前进村人改天换地的誓言。黄大余负责猫鼻梁巨岩上的20炮,楼房一般的巨石在炮声中轰然坍塌,他落泪了,水渠通了,哥哥黄大能的大仇报了,秦云亨的大仇也报了。黄大余更没想到的是,在远处崖顶上观看的徐书记,看见渠壁上猿猴般攀爬、从容点炮的黄大余,十分惊叹。现场会后,徐书记接见了黄大余,与之倾心长谈,全面了解了猫鼻梁挂壁水渠的建设情况。在最后,徐书记郑重地对黄大余说:“你们都是英雄!”徐书记这一句话,是对前进村修渠人的充分肯定与褒奖,成了黄大余刻骨的铭记。

决战鹰嘴岩

1964年春天,猫鼻梁挂壁水渠全面建成,清澈的溪水流进了前进村,结束了上半村人饮水难的历史。若要从根本上解决全村人的缺水问题,必须再修一条引水渠,拿下鹰嘴岩,引来山溪水,滋养下半村。在刀削般艰险的鹰嘴岩半腰,凿一条挂壁水渠的施工难度远远超过猫鼻梁。前进村人有了修建猫鼻梁挂壁水渠的经验,对此已无所畏惧,他们众志成城,迎难而上,决心用三年的时间,建成鹰嘴岩挂壁水渠。

1972年春天,鹰嘴岩挂壁水渠开工了。前进村人吸取根据修渠不同需求和工种分为“专业队”“突击队”“安全队”“蔬菜队”。村上精选了35名精壮男劳力组成两个专业队,每队安排一个人当队长,带队从鹰嘴岩两端对打两公里多长的大岩壁。那时,安正洪年龄不到18岁,被挑选进了专业队,成为专业队里最年轻的队员,任务是打穿飞机岩水渠。飞机岩高悬30多丈,岩壁斧劈般光滑,要在岩壁上凿出一条石渠,只有打吊方。先是选拔12人组成突击队打毛荒、除危石,三人一小组,每人一根粗麻绳,把人绑成粽子形,从崖顶上滑吊在半岩上,悬空蹬石壁,先打出六七寸深的石孔,再插上钢錾,脚踩在钢錾上手踩好使力,一人掌钢钎,两人打二锤。突击队打成基本安全的工作面,然后才是专业队进场打侧方、凿渠槽。专业队员吃饭不等天亮,天亮就上悬崖,连午饭也在崖上吃,天摸黑才收工。就这样,苦战17个月,他们在鹰嘴岩半腰上抠出了一条溪水奔流的天渠。

而今,安正洪已年过七旬仍参加农业劳动,他回忆17个月决战鹰嘴岩的情形,有说不完的自豪与感慨。

在老鹰嘴绝壁上吊打凿渠,人员上下都不容易,最难啃的老鹰嘴和飞机岩作业段,几乎全是坚硬如铁的“白火石子”,一锤下去,火星四溅,只錾出一点白痕,十锤下去,钢钎甚至会打卷,几十锤下去,钎头就发卷变黑,必须重新回炉锻造。但没有人灰心,更不用说放弃,只会接力奋战,你方战罢我登场。大热天,每个人都打光胴胴,光膀子上被吊绳勒得青一块紫一块,几乎体无完肤,勒脱几层皮的事儿,也成了家常便饭。到了冬季,雨雪交加,风大路滑,半崖施工,随时都有坠岩的危险。打炮眼,是队员拿命在搏。掌钢钎的谭武余,身后打二锤的简胜余,一个滑锤,二锤在谭武余的肩胛上就留下巴掌大的一块乌青,万幸的是,二锤收了力,如果使全力,后果不堪设想。工地上吃的更是简单,送上工地的要么是红苕,要么是洋芋,顿顿如此,下饭的只有水豆豉和一桶萝卜菜或白菜汤。吃饭碗都不用,一个篾条编成的小竹篮盛了主食,或蹲或站各自剥皮吞咽,哽住了便操起汤瓢,舀起清汤咕噜咕噜灌下。

最危险的是放炮,点炮的人更是与死神共舞。一人一次要负责点10炮炸药、几十炮,甚至三人要点三百多炮。炸药引线燃烧的时间不一,爆炸的时间有先有后,有时还会遇上个哑炮,只得多等几分钟,观察真的没动静了,再前去清理,玩的就是心跳,跑慢一步,就是生离死别。安正洪最记得1972年秋天的那个中午,秋阳高照,到了放炮歇工吃饭的时候了,他负责作业面上刚打出的十个石炮的点放。安正洪刚做了一件舍不得穿的新衣服,打炮眼时就脱下放在石崚上,点炮时他忘记拿走自己的新衣服。炮声响起,他想冲回去拿衣服已来不及了,只见,一炮炸响,衣服腾空而起,一炮接连炸响,衣服被飞溅的石头弹落回来。炮停了,安正洪捡回衣服,衣服已被炸出大大小小180多个洞。安全不可小觑,人命关天不是笑谈。那是一个仲秋的黄昏,烟雨朦胧,飞机岩上筑了30个石炮,安正洪刚点燃了10个石炮,忽然听见警戒员大喊:“慢点放炮,岩下还有过路的人!”安正洪临危不乱,飞快扯炮,当拔出燃烧着的最后一枚雷管的导火索时,所有人的心才安稳了下来。安正洪还记得,那个天寒地冻的时节,鹰嘴岩上的施工依然是热火朝天。一个放收工炮的傍晚,放炮员熊永政遇上一个瞎炮,没动静之后,他跑回去查看,是引线熄灭了。熊永政剥开线头,重新点燃引线,引线剥短了,燃得太快了,他跑慢了,石炮在身后炸响,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精壮汉子扑倒在了工地上……牺牲并没有吓倒英雄的前进村人,他们化悲痛为力量,倾力决战鹰嘴岩,预计三年的工期,只用17个月就完成了。

安正洪清楚地记得,打通鹰嘴岩挂壁水渠的那一天点了一百石炮。炮声惊天动地,大家喜笑颜开。公社领导知道鹰嘴岩提前打通,特批了20斤肉票。“蔬菜队”的人拿着肉票去公社经营站买回带骨头的肉,整整20多斤。骨头上的肉全部剔下来,专业队员每人分了4两带回家,剩下的骨头敲碎了熬汤煮菜。35个人围坐一起,大口喝汤,大口嚼菜,就一口“包谷烧”,庆祝决战鹰嘴岩的胜利。那滋味是多么的美,几十年过去了,安正洪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香得很,他一生再也没喝过那么美的汤。

恒久的光焰

猫鼻梁、鹰嘴崖挂壁水渠的建成,终结了前进村人缺水的历史,全村由50余亩的望天田增加成500余亩旱涝保收良田,家家用上了自来水,吃上了大米饭。猫鼻梁、鹰嘴崖挂壁水渠为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扯情岩、一线天挂壁水渠建设提供了宝贵借鉴。主要用于发电,兼及灌溉和饮水的扯情岩、一线天挂壁水渠,施工单位已是水电站,有较为充足的资金保障,在引进了先进的技术、器材的同时,对参加修渠的人更是精挑细选,选择了一批参与鹰嘴崖挂壁水渠修建的前进村人,每人每天工时费13元,并对施工现场实施了最为严格的封闭式安全管理。

年过六旬的李武凤是参加修建扯情岩挂壁水渠的前进村人之一。他回忆说,前进村人没有忘记修建猫鼻梁、鹰嘴崖挂壁水渠的艰辛,心头都有一股敢吃苦、不服输的狠劲,都有一朵恒久的光焰,从1999年到2001年,在4公里扯情岩半腰间,每天早出晚归,开挖土石方2万多立方米,浆砌6千多立方米,钢筋混凝土8百多立方米,没有发生一起安全事故,打凿出一条如今已名满天下的网红渠—扯情岩挂壁水渠。水渠建成后,朴实本分的李武凤被扯情岩水电站看中,安排他负责管护大渠。他的身影每天会出现在大渠上,唯有风雨作伴,唯有日月同行,或清理落石,或打捞枯枝,转眼就是二十余年。当年修渠冲在前头的精壮小伙,现在的花甲老头李武凤,在扯情岩挂壁水渠上来来回回走了五万多公里,被网友称为“最美守渠人”。说起前进村的挂壁水渠,李武凤淡淡说了一句前进村人的心里话:“我们就干成了一件小事,小赢了老天爷一回。”

2022年春天,重庆摄影爱好者蒙维在自媒体平台上看到了驴友徒步穿越扯情岩挂壁水渠的照片,他发现此地的风光极为神奇,犹如天渠一般。五一假期,蒙维按图索骥,进入武隆长坝镇,一探究竟,找到并航拍了扯情岩挂壁水渠,旋即发布在网络上。5月14日10点29分,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在个人微博上转发了蒙维的这一段航拍视频。武隆挂壁水渠被中国外交官凝眸,一石激起千层浪,原始视频播放量一周之间就超过341万次,转发近万次,让华龙网、人民日报等“官微”相继报道和关注。猫鼻梁、鹰嘴崖、扯情岩、一线天挂四条壁挂壁水渠,这一上个世纪中国的人间奇迹,在沉寂了23年之后,声名鹊起,转眼之间成了游人眼中的网红武隆的打卡之地。2025年4月,武隆区旅游产业(集团)有限公司突出“水渠奇观+峡谷生态+水利文化”三位一体的开发定位,拟将长坝镇辖区内的“挂壁水渠”“双堡特大桥”“双堡悬空车行索道桥”及其下方的青龙峡,打造成集自然探险、科普教育、文化沉浸于一体的综合旅游景区,使之成为武隆旅游的新看点。武隆挂壁水渠已纳入了武隆旅游新景区开发的热门之一。目前,扯情岩挂壁水渠景区的初期开发已进入全力推进阶段,预计2026年“五·一”前将实现对外开放。武隆挂壁水渠,一朵恒久的光焰,将照亮每一个来此观光的游人。

渠从天上来,武隆挂壁水渠是半个世纪以来前进村人创造的人间奇迹,是一幅武隆人改天换地的精神图腾,是一座热血与生命熔铸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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