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建明
三辉煌
长孙无忌要得到李世民的赏识和重用，成为唐太宗的股肱重臣、心腹之臣，仅仅凭借是国舅，外加至交好友，是永远不够的。必须是德才配位，有为才有位。那么，长孙无忌究竟有何德何能何为呢？从他丰富的履职表现和所完成的大事中，或许可以寻觅到真正的准确的答案。
首先看看长孙无忌平步青云的履职，就足以证明其权高位重。
长孙无忌在公元627年（贞观元年），改任吏部尚书，并被定为功臣第一，进封齐国公，食实封一千三百户。他既是勋臣，又是国戚，深受李世民器重，极为信任和看重，甚至允许他自由出入自己的寝宫，二人经常探讨国家大事。七月，李世民又拜长孙无忌为尚书右仆射。有人进密表劝谏，认为长孙无忌权宠过盛。李世民将密表出示给长孙无忌，以表明君臣无猜，又召集群臣，表示对长孙无忌的信任。长孙无忌本人也再三恳请辞去相位，长孙皇后也为之极力劝说。无奈之下，李世民只得改任长孙无忌为开府仪同三司。
长孙无忌在公元633年（贞观七年），被唐太宗册拜为司空。太宗特意撰写一篇《威凤赋》：“有一威凤，憩翮朝阳。晨游紫雾，夕饮玄霜。资长风以举翰，戾天衢而远翔。西翥则烟氛閟色，东飞则日月腾光。化垂鹏于北裔，训群鸟于南荒……”赏赐给长孙无忌以及开国功臣，追思自己创业之艰与长孙无忌的佐命之功。
长孙无忌在公元637年（贞观十一年），同房玄龄等十四位功臣被唐太宗封为世袭刺史。长孙无忌被封为赵州刺史，改封赵国公。
公元642年（贞观十六年），长孙无忌进拜司徒。次年，唐太宗将二十四位功臣的画像挂入凌烟阁，长孙无忌则位列第一。
唐太宗在公元643年（贞观十七年），废除太子李承乾，改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任命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两年之后，唐太宗东征高句丽，长孙无忌代理侍中，与岑文本、杨师道一同随军出征。
长孙无忌在公元647年（贞观二十一年），遥领扬州大都督。次年，中书令马周病逝。李世民任命长孙无忌为检校中书令，并主持尚书省、门下省事务。
唐太宗在公元649年（贞观二十三年），病逝于行宫翠微宫，临终前，将太子郑重托付给长孙无忌、褚遂良，要求两位“尽诚辅佐”，“永保宗社”。同年六月，李治继位，史称“唐高宗”。长孙无忌进拜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仍兼任扬州都督，主持朝政。
这里，有必要说说前面提到的凌烟阁。如果你目睹了有名的唐朝凌烟阁，就会明白唐太宗的良苦用心，更加清楚长孙无忌当时是力压群芳、威震四海。
“凌烟阁”之名来源于宋鲍照的《凌烟楼铭》曰：“瞰江列楹，望景延除。积清风路，含蛛烟涂。俯窥淮海，仰眺荆吴。我王结驾，藻思神居。宜此万春，修灵所扶。”据刘肃《大唐新语?锡》记载，唐朝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二月，唐太宗为怀念当初一同打天下的多位功臣，由唐朝建筑设计师、画师阎立本在凌烟阁内描绘开国功臣长孙无忌、杜如晦、尉迟敬德等二十四位功臣画像，题为《二十四功臣图》，以褚遂良题阁，皇帝作御赞。以此盛大的方式，褒奖诸位大臣功成名就，流芳千古。凌烟阁分为三层：最内一层所画为功勋最高的宰辅之臣；中间一层所画为功高王侯之臣；最外一层所画则为其他功臣。凌烟阁建在陕西省西安市未央区唐长安城，是唐代为表彰功臣建筑的绘有功臣图像的高阁，是太极宫组成部分。因“凌烟阁二十四功臣”而闻名于世，后毁于战乱。
长孙无忌名列凌烟阁二十四位功臣之首位，可见其在唐太宗心里的地位之高、地位之重。
再来说说长孙无忌活跃在大唐的政治舞台，主导和参与完成的大事，展示的政治家风范，领略他的雄才大略。
其一是全力助攻玄武门之变。长孙无忌是策划者和组织者之一。他先是跟天策府政治集团成员秘密商议，出谋划策，力主先发制人，打击敌对的李建成政治集团。然后，尽其全力说服李世民痛下决心，果断出手，彻底铲除了权力竞争对手。最后，将李世民推上了太子的宝座，为所在政治集团未来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长孙无忌在“玄武门之变”中，起到了关键性作用，如果没有这次事变，恐怕也不会有后来的唐太宗，更不会有后来的“贞观之治”。
其二是谏伐突厥显示深谋远虑。突厥与唐朝结盟后，政局十分混乱。唐朝官员大都建议对突厥用兵，李世民对长孙无忌、萧瑀道：“若不出兵，会失去乘乱攻取的时机，但如若出兵，又会背弃盟约。我们应当如何做呢？”萧瑀建议出兵，而长孙无忌则道：“现在国家正息兵休战，等他们侵犯边境，才能讨伐。突厥已被削弱，定然不会犯境。若深入突厥腹地，我还没有看到必胜的把握。我认为暂且按兵不动，保持信义，更为合适。”李世民听从了他的意见，局势也正如长孙无忌所料，这是他的远见卓识。
其三是修定《唐律疏议》功德无量。长孙无忌主持修定《唐律疏议》，奠定唐朝两百多年的律法根本。《唐律疏议》继承魏晋南北朝以来的立法成就，创造性地于律条之后附上注疏，使得“疏在律后，律以疏存”，是中国法制史上的立法典范。它贯彻“先存百姓”的指导思想及“安人宁国”的治国方针，使立法宽平，顺乎历史潮流，因而促进了唐初封建经济迅速恢复与发展，对后世立法如《宋刑统》《大明律》《大清律例》等都有着深远影响。
其四是忠心辅政唐高宗。唐高宗李治继位之后，长孙无忌作为辅政大臣，以元舅的身份辅佐在旁，主持朝政，忠心耿耿，尽职尽责。根基不稳的唐高宗李治对长孙无忌十分敬重，朝中政事无论大小都要听其意见，有心怀不轨之人向高宗进言诋毁长孙无忌，李治直接命人将此人斩首，可见长孙无忌不仅是一个令人心生敬畏的朝臣，还是一个值得称赞的师友和长辈。
其五是严办高阳公主案。高阳公主是唐太宗李世民第十七个女儿，嫁给了房玄龄的次子右卫将军房遗爱。高阳公主为人骄傲专横，曾与著名僧人辩机（玄奘高徒）私通，东窗事发，辩机被腰斩而死。高阳公主也受到父亲的责骂，并不许再进宫。为此，高阳公主心怀芥蒂，一直愤愤不平。唐高宗李治即位以后，高阳公主见李治比较软弱，于是和房遗爱便联络与高宗不和的薛万彻（娶高祖第十五女丹阳公主）、柴令武（驸马、霍国公柴绍的次子，娶太宗第七女巴陵公主），打算发动政变，废掉唐高宗，拥立荆王李元景（高祖的第六子，太宗的六弟）为帝。但因保密不慎，天机泄露，一干人都被逮捕。唐高宗派长孙无忌审理此案，接手办理。房玄龄在世时跟长孙无忌既是同一个阵营的伙伴，又是皇权之下的政治竞争对手，为了追逐权力，两人表面上和睦相处，相安无事，暗地里却杀机四伏。这次机会来了，长孙无忌想趁机清算了房玄龄的后人。同时，将吴王李恪也牵连进来，将李元景、李恪、房遗爱、高阳公主、薛万彻、柴令武、巴陵公主等亲贵全部被杀。流放诸王、公主、主婿等十余人。
唐太宗李世民继位以来，长孙无忌在朝堂之中，既是有开国功臣，又是皇亲国戚，扮演着多重身份。他也不负众望，既是能够谋划政事的文臣，也是能够排兵布局，在多次反叛战役中起到核心指挥作用。因此，更是深受唐太宗和皇后信任的皇亲国戚，毫不夸张地说，他当时在朝堂当中的地位无人企及，形成左右朝政之势。
长孙无忌攀上了权力的高峰，登上了人生的巅峰。
四陨落
“自古名臣多横死，令旗山下有冤魂。”长孙无忌少年时期凭借自己过人的才华和胆识得到了唐太宗的赏识，两人一起商讨国家大事，并肩作战，唐太宗甚至曾言：“无忌尽忠于我，我有天下，多是此人力”。即便后来官至丞相，他也一直谦卑谨慎，因此人人视他为朝堂的主心骨。却依旧不骄不躁，对朝廷忠心耿耿，被文武百官所敬重，三朝肱骨之臣。为何最终却落得被流放，甚至最终被迫自缢身亡的结局呢？
从浩瀚的繁杂的史海中，打捞起来，经过淘洗和过滤，然后进行梳理，究其原因大致有六个方面。
其一是权力渐渐散落。随着统帅唐太宗李世民谢世，以及当时健在的政治集团重要成员死的死，走的走，所剩无几，势单力薄，似乎只有长孙无忌孤军作战。加之时过境迁，毕竟“城头变幻大王旗”，唐高宗不是唐太宗了。此时的朝堂，一阵风吹过，权力如一把松散的沙子，在长孙无忌手掌里，即便是抓得再紧，也在向外一点点慢慢地掉落。
其二是唐高宗羽翼渐丰。李治获得太子地位，可以说是历史上的一个意外。唐太宗时代最初确立的太子是李承乾，因为有玄武门之变的先例，所以并不影响其他的皇子的“痴心妄想”，或随之而来的是蠢蠢欲动。同为皇子也是李承乾的胞弟李泰，因编写的《括地志》完稿，父皇李世民对其大加赞赏，引起太子李承乾的大为不快，心里感到了威胁。加上父亲唐太宗“望子成龙”心切，对太子期望特别高，要求特别严苛。这道是期望有多高，失望就有多大。太子李承乾成长成熟速度，总是赶不上父皇期望的脚步。这样，李承乾背负着沉重的心理包袱，担忧太子之位不保，终于决定走谋反的道路。李承乾联合一群心腹密谋，先是打算干掉李泰，但没有得手。然后，打算发动政变，逼李世民退位，自己直接登基。真是无巧不成历史，李承乾还没有来得及动手，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打乱了太子李承乾的全部行动计划。
也就是李世民的五子李佑，突然冒出来先一步造反了。李佑因不满自己老师权万纪的管教过于严厉和苛刻，特别是钻牛角尖式的训教，将李佑逼疯了，整个人都崩溃了。李佑狠下心组织人马，干脆直接把老师给杀掉了。后来，事情公诸于世，李佑担心父皇会处罚自己，索性就直接造反了。李佑兵败被抓之后，在审问时，牵扯到一个名叫纥干承基的太子府亲信。在不断逼问之下，纥干承基直接把李承乾要造反这件事给抖落了出来。既然已经被揭发出来，就连唐太宗李世民都无法再替儿子李承乾遮掩，只能继续查，所有的证据都确凿无误，李承乾还没来得及造反，就被一网打尽了。谋反案败露之后，李承乾被废掉太子位，逐出京城流放外地。
接下来，按照当时多数人的想法，最合理的皇位继承人应该是魏王李泰。毕竟李泰也是嫡出的皇子，而且品德才能也超过李承乾。不过，长孙无忌等大臣却全力推举晋王李治，即唐太宗的第九个儿子做接班人。其实，李承乾、李泰、李治都是长孙皇后的儿子。不过李治和李泰有本质的区别，那就是李泰有才干，有主见，有霸气，李治则相对软弱、或者称为低调。因此，长孙无忌有自己心里的小九九，认为李治登基，自己必然是托孤大臣，未来皇帝会听他的招呼，自己也就可以大权在握了。而唐太宗也觉得李泰如果将来做了皇帝，闹不好会对自己其他皇子进行清洗。从大局和长远考虑，唐太宗也觉得李治做太子确实是最合适的。说白了，李治这个太子位置是捡漏捡了个大便利。
李治继位之初，初出茅庐，生性软弱。朝廷的大权一度在长孙无忌掌控之中，甚至其权势可以压迫天子地位。但随着朝堂各方派系的权利博弈，唐高宗当权和阅历的不断渐进，羽翼逐渐丰满。有至高无上的皇权在手，唐高宗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和思考。不再是当初失去父皇而悲痛欲绝，抱着舅父长孙无忌脖子痛哭流涕的李治了。原来的“唯舅舅马首是瞻”这句话，被朝堂的阴霾一字字地吞噬和磨灭。唐高宗背后有武后的托举，有不怀好意大臣的怂恿和蛊惑，腰杆硬起来了，心中萌生了这样的想法：长孙无忌的定位应该是尽力帮自己处理政务，自己考虑垂拱而治、放松心情、享受美好人生。用现代社会的眼光来看，公司机构重组，新的老总登台亮相，希望公司元老调整心态，摆正自己的位置，重新定位自己，在保证公司正常运转的同时，千万不要威胁和危及老总的权力和地位。的确，在历朝历代，朝廷的大臣是个高危职业，稍有不慎，就会身废名裂，沦为囚徒，甚至招致杀身之祸。有史记载，仅武则天从公元683年临朝称制到公元705年年初宣布退位的二十一年间，共任命宰相75人，其中69人可以从历史文献中查清由来。这其中竟然有19人被杀，至少22人被流贬。
其三是老年自恃孤傲清高。明代周承邦的《兵家要领·戒骄篇》道“骄则自高其功，自神其智，自矜其勇。”李世民执政之初，不是就有大臣妒忌唐太宗太宠信长孙无忌，有人说过闲话：长孙无忌恃宠而骄了。长孙无忌本人在晚年也有一些过时和错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嘛！他有些过于自信和傲慢，过高地相信自己的权利、威望、地位，过低估计和轻视了对立势力的能量；对政敌的打压和排挤没有做出迅速回应和及时打击，或许是有心有余而力不足也。同时，他在处理家族事务时也显得过于宽容，甚至是纵容，使得家族内部出现了许多腐败和不良现象。
其四是站在政治的风口浪尖。长孙无忌渴望当权臣，力推李治登基做皇帝，也引起了很多势力的不满，比如吴王李恪等人。长孙无忌借办理高阳公主案，不但诛杀了谋反有罪的荆王、高阳公主等人。而且诬称李恪（即被唐太宗誉为“英果类我”的吴王）也参与谋反，将其牵扯进来。被冤杀的李恪临死前大骂：“长孙无忌窃弄威权，陷害良善，祖宗有灵，必让其宗族覆灭”。和李恪同父母的唐太宗六子蜀王李愔被流放到巴州，贬为庶人（后改封为涪陵郡王，客死巴州）。唐高祖李渊的侄子，战功卓著的江夏郡王李道宗（太常卿、礼部尚书、特进）也被流放到象州，并在途中病死。后世史学家多认为，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嫉贤妒能，“衔不协之素，致千载之冤”（《旧唐书·卷六十·江夏王道宗传》）。和房遗爱交往比较多的宰相宇文节（侍中、太子詹事）、安国公执失思力（驸马都尉、左骁卫大将军）、谯国公柴哲威（安西都护）、尚书奉御薛万备等全部被流放。
这个案子中，其中也有很多人并没有参与谋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只是长孙无忌考虑利用这个事件清除异己，借机大开杀戒。尤其是对政敌的残忍，甚至诛杀了胆略和军事上颇有实力的李恪，自然会有人所忌惮。那时，皇城内外是血雨腥风，李治嗅到了飘过的血腥味，心生恐惧，感受到了令人窒息的挤压：因为朝廷的运转，本来是靠不同的集团互相牵制，寻求利益的相对平衡，才保证皇权不会被架空。长孙无忌利用高阳公主案大兴杀戮，惨不忍睹，对皇权安全已经形成巨大的威胁。
“高处不胜寒”，人怕出名猪怕壮。经过这一番让人瞠目结舌的操作，长孙无忌不知不觉将自己推向政治斗争的风口浪尖。此时，站在君王面前的长孙无忌，是唐太宗给予了他多大的恩宠，唐高宗就给予了他多大的失望。 (未完待续）